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一片土地,它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旅游海报上,没有人把它当成网红打卡地。
它不靠海,四面都是陆地,夏天热到可以烤熟鸡蛋,冬天冷到能冻裂石头,但就是这片土地曾经是人类文明最耀眼的十字路口。
成吉思汗从这里出发踏平了半个世界,帖木儿在这里建起了比当时的巴黎还要辉煌的城市,亚历山大大帝翻越这里的山脉以为终于抵达了世界的边缘。
一千年前,这里的学者已经在研究代数、天文和医学,而欧洲还深陷中世纪的黑暗。
这里就是中亚。

今天,这片土地上有五个国家,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国名结尾都带“斯坦”两个字: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
很多人到现在都分不清它们,不知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甚至不确定它们在地图上的位置。
那我们就从最基础的问题开始,斯坦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来自古波斯语,词根-stan,意思非常简单,就是地方、土地、之地的意思,就好比我们中文说的故乡、故土。
斯坦表达的是一种归属感,这是某个民族的土地,某种文化的家园。
你不要小看这两个字,它们的影响范围大得惊人,全世界以斯坦结尾的地名多达数十个。
阿富汗是普什图人之地,巴基斯坦这个名字更有意思,它是1933年一位流亡英国的穆斯林学生人工拼凑出来的,将旁遮普、克什米尔、信德、俾路支、斯坦,各取一个字母拼在一起,恰巧在乌尔都语里这个词还有纯洁之地的含义,一举两得。
除此之外,还有印度斯坦、库尔德斯坦、俾路支斯坦、达吉斯坦。
这个词根随着波斯文化和伊斯兰文明的扩张,渗透进了中亚、南亚、西亚无数地名之中。
但我们今天要讲的,是最集中、最典型的中亚五个斯坦。
要真正理解它们,我们需要往前走,回到人类还在使用石器的那个年代,因为这片土地的故事比任何一个国家的历史都要古老。

第一章 草原、绿洲与丝绸之路 中亚的上古时代
先来讲一下地理,因为地理决定一切。
中亚是一片地貌极其多样的土地,它的北部是世界上最辽阔的温带草原之一,绵延数千公里,一眼望不到头,这片草原后来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叫做哈萨克草原。
草原的南边地势急剧抬升,天山山脉、帕米尔高原横亘于此,其中最高峰超过七千米,积雪终年不化。
雪山的融水流淌下来,在沙漠边缘形成了一个个绿洲,撒马尔罕、布哈拉、塔什干、费尔干纳,这些绿洲就是中亚文明的摇篮。
再往南和往西是两片大沙漠,卡拉库姆沙漠和克孜勒库姆沙漠。
卡拉库姆在突厥语里是黑沙的意思,克孜勒库姆是红沙的意思,光听名字就能想象这是怎样的地方。
就在这片草原与绿洲交织的土地上,人类的故事很早就拉开了序幕。
公元前一千年左右,中亚的草原上出现了一个令整个古代世界都为之震颤的民族:斯基泰人,波斯人称呼他们萨卡人。
这些人是人类历史上最早、最成熟的骑马战士,不耕种、不筑城,逐水草而居。
他们的战术是当时世界上一流的,骑射在那个年代几乎无敌。
他们的黄金工艺举世无双,出土的兽形黄金饰品精美到让现代人叹为观止。
波斯帝国的大流士一世曾经御驾亲征,率领大军北上草原追击斯基泰人,结果被对方坚壁清野加游击战折腾得灰头土脸,什么战果都没取得,只能悻悻退兵。
但在这片草原的南侧,另一种文明正在慢慢生长,就在今天乌兹别克斯坦与塔吉克斯坦一带,有一个叫做粟特的民族在绿洲定居下来。
他们使用伊朗语系的语言,肤色相对白皙,长相接近如今的西亚人。
这个民族在史书上名气不算大,却做成了一件改变世界的事:他们成为丝绸之路上最早、最核心的商人群体。
粟特人极具经商头脑,他们的商队从中国运走丝绸瓷器,到波斯换取银币与香料,再带到草原,和游牧民族交换皮毛和牲畜。
他们在丝路沿线设立了一座座商站,从长安到波斯湾随处都能见到粟特商人的身影。
唐朝长安的酒肆里,跳胡旋舞的侍女很多都是粟特人。
中国出土的大量南北朝、隋唐壁画与文物上都能看见这些高鼻深目的粟特商人形象。
他们的核心城市撒马尔罕与布哈拉就是那个时代中亚最繁华的都市,地位等同于今天的纽约和伦敦。
公元前四世纪,从西方来了一个人,彻底打乱了中亚的格局,这个人就是亚历山大大帝。
公元前329年,亚历山大率军翻越兴都库什山攻入中亚腹地。
在击败波斯帝国后,他继续向东,将当时名为巴克特里亚和粟特的区域纳入自己的版图。
这场征服可以说是他一生征战里最艰难的战役之一,中亚当地的游击战把这位百战百胜的统帅搅得焦头烂额。
当地有一位名叫斯皮塔米尼斯的粟特首领带领骑兵四处袭扰,歼灭了亚历山大好几支分队。
最后亚历山大想出对策,迎娶当地贵族女子罗克珊娜,用联姻代替武力征服才勉强稳住局势。
亚历山大离去后,他带来的希腊文化在这里埋下种子,诞生了一个名为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的混合文明。
这个王国十分特别,出土钱币一面雕刻希腊神话人物,另一面印着佛陀形象,东西方文明在这里奇妙交融。

第二章 黄金时代与成吉思汗的铁蹄
如果说中亚历史存在一段黄金岁月,那一定是公元7世纪到13世纪初长达五六百年的时光,但这段黄金时代始于一场剧烈的冲击。
公元7世纪,阿拉伯半岛兴起一股浪潮席卷整个旧大陆:伊斯兰教诞生了。
阿拉伯军队在短短数十年间击溃波斯萨珊王朝,掌控中东与北非。
公元651年,他们的刀锋转向东方开始进军中亚。
中亚的粟特人、突厥人奋力抵抗许久,终究无力抵挡。
公元751年,在如今哈萨克斯坦南部的怛罗斯河畔,爆发了一场深刻影响世界历史的战役——怛罗斯之战。
阿拉伯阿拔斯王朝的军队与唐朝大将高仙芝率领的唐军狭路相逢,战争结局是唐军因为内部的葛逻禄部落反戈而战败,高仙芝率唐军后撤。
这场战役有一个很少被史书提及的附带影响:被俘的唐军士兵中有大量造纸工匠,他们将造纸术传入阿拉伯世界,再经由阿拉伯传到欧洲,彻底改写了人类的知识传播史。
伊斯兰教传入中亚后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当然,起初改宗多少带有强制色彩,但随着时间推移,伊斯兰教在中亚扎根越深。
绿洲城市里接连修建起清真寺与经学院,阿拉伯语成为学术通用语言,中亚的知识分子纷纷以阿拉伯语写作。
而伊斯兰文明与中亚本土智慧碰撞迸发出惊艳后世的光芒。
公元9至10世纪,一个波斯系政权萨曼王朝在中亚崛起,定都布哈拉。
这个王朝虽名义上信奉伊斯兰教,却大力复兴波斯语言与文化,布哈拉在当时是整个伊斯兰世界无可替代的学术中心。

萨曼王朝
讲到这里,我们必须多说一说中亚这个时代诞生的天才,因为这些名字分量极重,却极少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中亚。
第一位,穆罕默德·花剌子米,生于公元780年前后,出生地就在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花剌子模地区。
他是数学史上的巨人,著作《代数学》,这本书的拉丁译名衍生出英文单词Algebra,也就是代数。
这个支撑起整个互联网、人工智能的核心概念,根源来自一千两百多年前生活在乌兹别克斯坦的数学家。
第二位,伊本·西那,公元980年生于布哈拉近郊。
他撰写的《医典》被翻译成拉丁文后,在欧洲作为标准医学教科书沿用近六百年,直到17世纪才逐步被替代。
他同时身兼哲学家、天文学家、音乐理论家,一生著作据传超过四百五十部,欧洲人称他阿维森纳,尊为医学之王。
第三位,比鲁尼,公元973年生于如今乌兹别克斯坦的花剌子模。
他通晓六七门语言,包含梵语,曾深入印度开展大量地理、天文、人类学考察,被现代学界视作比较文化研究的先驱。
他还在公元1000年测算出地球周长,误差仅有零点几个百分点。
那个年代,中亚绿洲城市里处处弥漫墨水与香料的气息,学者与商人摩肩接踵。
撒马尔罕的集市上能同时买到中国瓷器、印度香料、东非黄金,丝绸之路在这一刻抵达历史最繁荣的顶峰。
而后一切繁华戛然而止。
公元1219年,成吉思汗挥师西征,当时统治中亚的是花剌子模帝国。
帝国苏丹摩诃末二世狂妄自大,先是杀害成吉思汗派出的商队,又处死前来索要赔偿的蒙古使节,这个决定给整个中亚带来灭顶之灾。
盛怒的成吉思汗集结约二十万至三十万精锐蒙古骑兵,分多路入侵花剌子模,接下来发生的士史书上读来令人触目惊心。
撒马尔罕作为当时一座人口近百万的国际大都会,蒙古军队破城后大肆屠杀,幸存者被掳走充当工匠与奴隶。
布哈拉这座繁华的学术中心遭到洗劫焚烧,据传城中大火连烧多日,整座城市化为废墟。
当时的波斯史学家记录下这般场景,留下一句话:他们来了,他们挖掘,他们焚烧,他们杀戮,他们掠夺,而后离去。
玉龙杰赤作为花剌子模旧都,地处如今土库曼斯坦境内,蒙古人耗时六个月才攻克,之后掘开阿姆河河堤,洪水彻底淹没整座城池。
这场征服造成的中亚人口损失史学界至今争论不休,但保守估算都达数百万。
有研究表明,中亚部分区域人口在蒙古征服后锐减七成以上,此后数十年乃至一两百年都没能恢复战前规模。
数百年悉心维护的灌溉渠系尽数损毁,绿洲农田重新沦为荒漠;记载人类智慧的藏书馆被付之一炬,书卷抛入河水,化为灰烬或是沉入水底。

花剌子模
中亚的黄金时代就此落幕,但历史从来不会彻底终结。
蒙古人来得迅猛,却很快被汉化、突厥化、伊斯兰化。
成吉思汗的子孙没过多久便改说突厥语、诵读古兰经、修建清真寺与园林。
在察合台汗国的废墟之上,一位新的人物登上历史舞台,他的名字在欧洲语言里写作帖木儿,在他自己的语言里叫铁木尔,意为铁人。
帖木儿公元1336年生于撒马尔罕近郊,传闻年少时腿部中箭落下残疾,西方文献称他跛足帖木儿,英文Tamerlane。
他从一个小部落首领起步,用时不到三十年缔造出西抵小亚细亚、东达印度、北至俄罗斯草原的庞大帝国。
他征战手段残酷至极,常以屠戮、用人头骨筑塔威慑敌国,可他对撒马尔罕的偏爱又带着别样的温柔。
他将征服所得的全部财富投入撒马尔罕的营建,宏伟清真寺、壮丽陵墓、精致园林、恢弘集市拔地而起。每攻下一座城池,他都会将当地顶尖工匠、建筑师、诗人、学者尽数迁往撒马尔罕,为这座都城添砖加瓦。
帖木儿晚年,撒马尔罕的古尔埃米尔陵墓、比比哈努姆清真寺,规模与美学造诣都位居当时伊斯兰世界之巅。
1405年帖木儿离世,据传是在远征中国的途中遭严寒侵袭病逝,终究没能完成最后一场征服夙愿。
帖木儿死后,他的子孙统治中亚长达一个多世纪,史称帖木儿王朝。
这个王朝将暴力与文化奇妙糅合,帖木儿的孙子兀鲁伯是痴迷天文的苏丹,在撒马尔罕郊外修建大型天文台,观测记录下一千多颗恒星的精准坐标,他留下的星图数据精准度让五百年后的欧洲天文学家惊叹不已。
这位苏丹最终死于亲生儿子发动的政变,那座天文台随后也被宗教保守派夷为平地。
帖木儿王朝的一支后裔向东南流亡,辗转抵达阿富汗、印度,建立赫赫有名的莫卧儿帝国。
莫卧儿一词本就是蒙古的波斯语变体,这支帖木儿后人带着撒马尔罕的审美扎根印度,世界知名建筑泰姬陵,建筑风格源头便可追溯至中亚。

帖木儿王朝
第三章 被切割的土地
时间来到十七、十八世纪,彼时中亚的政治格局如下:南部绿洲城市被三大汗国瓜分——布哈拉汗国、希瓦汗国、浩罕汗国,三足鼎立,时而交战,时而结盟;
北部草原的哈萨克人分为三大部落联盟,称作玉兹:大玉兹、中玉兹、小玉兹,大致自东向西分布在草原;
南部山地沙漠地带,土库曼人与吉尔吉斯人各自为政,没有统一政权,以部落为单位游牧迁徙。
而后,北方崛起一股全新势力:俄罗斯帝国。
沙俄对中亚的扩张持续了几乎整个十九世纪,动机错综复杂,既觊觎中亚棉花资源带来的贸易收益,也出于地缘考量,防备英国在印度的扩张。
历史上将俄英两国在中亚的这场博弈称作“大博弈”,这个名称出自英国作家吉卜林,十分形象。
英国意图把中亚设为缓冲地带,阻挡俄国南下威胁印度;俄国想要吞并中亚,寻找通往温水港的通道。
夹在两大强国中间的中亚各族,命运从一开始就不由自己掌控。
哈萨克草原最先陷落,哈萨克人与俄国人的接触早在十七世纪便已开启。
起初双方结盟对抗共同的敌人准噶尔人,合作慢慢转为依附保护,最终彻底沦为俄国管控。
小玉兹1731年率先接受俄国保护,中玉兹1740年跟进,大玉兹直至十九世纪中期才完全并入俄国版图。
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温水煮青蛙。
南方汗国的抵抗更为激烈,结局却别无二致。
俄军1865年攻占中亚核心城市塔什干;1868年拿下撒马尔罕,布哈拉汗国、希瓦汗国被迫成为俄国保护国,保留汗王名号,实权尽数旁落;1876年,浩罕汗国直接被撤销建制,划入俄国费尔干纳州。
至1895年帕米尔边界划定,俄国完成对中亚全境的征服。

整场征服历时近半个世纪,当地抵抗从未中断,但各类起义却一次次遭到镇压。
俄国治理中亚,带来了一套新的经济逻辑:棉花。
沙俄把中亚,尤其费尔干纳盆地打造成棉花专属产区,大量耕地被迫从粮食改种棉花,原本浇灌农田的水渠全数供给棉田。
短期内,棉花出口为俄国工厂输送巨额财富,但中亚农民却愈发依赖俄国进口粮食,本地粮食自给能力被彻底摧毁。
这种单一农业经济埋下无数后患,后文提及的咸海灾难根源便在于此。
1917年俄国爆发革命,布尔什维克夺权,苏联建立,对中亚而言,这意味着一场更彻底的变革即将到来。
苏联完全掌控中亚的进程并不顺利,当时乌兹别克斯坦一带存在一支巴斯马奇游击武装,以费尔干纳盆地山区为据点,与红军展开长年对抗。
巴斯马奇是苏联单方面赋予的称呼,俄语本意匪徒;但在许多中亚穆斯林眼中,他们是为信仰与故土抗争的英雄。
这场游击战持续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才被苏联彻底平定。
苏联掌控中亚后,干了一件表面是行政区划调整,实质上永久改变中亚命运的事。
1924年,时任苏联民族事务委员的斯大林主导中亚民族划界,将中亚拆分出五个加盟共和国:哈萨克、吉尔吉斯、乌兹别克、塔吉克、土库曼,并在地图上为各国划定国界。
听起来十分合理,给每个民族专属国土,但问题在于,中亚千百年来的族群分布从来不会这般规整。
突厥语族群与伊朗语族群杂居交错,游牧民与绿洲定居者混居,一座城市内生活十几个民族,根本不可能靠一条国境线划分出纯粹单一的族群区域。
苏联对此心知肚明,可刻意划分出交错混乱的边界恰恰契合苏联的战略利益。
若每个共和国内都混居大量外族,各国之间领土争端盘根错节,这些加盟共和国便永远无力掀起大规模独立浪潮,始终需要苏联中央居中调和,这套治理思路史称分而治之。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费尔干纳盆地,这片中亚最富饶的农业区被苏联国界一分为三。
盆地主体归乌兹别克斯坦,乌兹别克境内却有两块互不相连的飞地归属塔吉克斯坦,另有一块飞地属于吉尔吉斯斯坦。
而撒马尔罕、布哈拉两座承载塔吉克文化的核心古城被划入乌兹别克斯坦,即便两座城市传统通用语言是波斯语,而非突厥语。
这些人为制造的族群、领土矛盾如同一颗颗定时炸弹,直至苏联解体后才接连引爆。

苏联统治的数十年间,中亚经历了全方位的社会改造。
集体农庄制度强制游牧民族定居,哈萨克、吉尔吉斯世代游牧的生活方式彻底瓦解。
哈萨克斯坦这场强制定居运动酿成特大饥荒,哈萨克族一度在本国境内沦为少数民族。
棉花单一经济模式在苏联时期被推到极致。
为供给棉田灌溉,苏联从阿姆河、锡尔河大量引水,两条河流原本汇入咸海——曾经世界第四大内陆湖,水域面积六万八千平方公里。
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取水规模持续扩大,咸海不断萎缩,到九十年代苏联解体时,咸海水域已缩减近一半。
时至今日,咸海基本消亡,只剩几片互不连通的小型水洼。
湖底裸露大片盐碱荒漠,漫天盐尘混杂农药残留,致使周边地区癌症、儿童患病发病率远高于平均水平。
搁浅在干涸湖床、锈迹斑斑的渔船成为这场生态灾难最刺目的标志,整整一代人依靠渔业为生的生计凭空消失。
另一重苦难发生在东北部,哈萨克斯坦东北部的塞米巴拉金斯克,1949至1989年间苏联在此开展四百余次核试验,大量为地面、大气层核爆。
当地民众长期暴露在核辐射之下,遗留的健康危害延续至今,周边新生儿畸形、癌症发病率居高不下,当地哈萨克民众直到今天仍在为核试验场关闭后的赔偿、医疗救助奔走。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推行改革与公开性,对中亚而言,等同于打开潘多拉魔盒,压抑数十年的民族情绪、宗教意识全面复苏。
1989年,塔什干、费尔干纳爆发乌兹别克族与突厥系麦斯赫特土耳其人的族群冲突,遇难人数预估超百人,苏联民族划界埋下的矛盾第一次以流血的形式显现。
1991年8月,苏联政变未遂,局势急转直下。
中亚五国领导人起初对独立毫无热忱,独立意味着独自承接苏联遗留的各类烂摊子。
但当苏联解体已成定局,他们只能顺势而行。
1991年末,五国相继宣布独立,没有盛大庆典,没有欢呼雀跃的民众,多数人内心满是忐忑。
脱离苏联这个联合体,前路未知。

第四章 五个国度 五种命运
独立后的中亚五国走出五条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差异源于各自的自然资源、历史积淀与领导人的选择,我们逐一细说。
哈萨克斯坦国土面积二百七十二万平方公里,全球第九大国,世界面积最大内陆国,国土比整个西欧还要辽阔,人口却仅约两千万,人口密度极低。
广袤草原与荒漠覆盖大部分国土,哈萨克斯坦得天独厚的优势是地下油气资源,里海沿岸储藏巨量石油。
独立之后,哈萨克斯坦快速引进西方石油公司大额投资,石油美元源源不断流入,首都阿拉木图建起成片玻璃幕墙高楼,中产阶层逐步壮大。
2006年,哈萨克斯坦决定将首都从南部阿拉木图迁往北部一片近乎荒芜的草原地带,新建一座城市,命名阿斯塔纳,哈萨克语意为首都。
阿拉木图地处地震带,且位于国土南部边陲,距离北部俄罗斯族聚居区遥远,存在领土分离隐患。
新都选址草原腹地北部,既能强化对北方领土的管控,也可作为展示国家实力的窗口。
这座凭空修建的城市,如今拥有充满科幻感的城市天际线,是中亚现代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
乌兹别克斯坦是中亚人口第一大国,总人口约三千五百万。
撒马尔罕、布哈拉、希瓦等古城留存完整的伊斯兰古建筑群,是中亚核心文明遗产所在地。
乌兹别克斯坦独立,初期带着浓重的苏联遗留色彩,首任总统卡里莫夫,前苏联地方高官,统治近二十五年,直至2016年离世。
他统治期间,关停独立媒体、打压反对势力。
2016年卡里莫夫去世,继任者米尔济约耶夫开启改革路线,他放开旅游签证、允许汇率自由浮动吸引外资、缓和周边外交关系,就连宿敌塔吉克斯坦,双边关系也逐步回暖。
乌兹别克斯坦迅速成为中亚对外开放增速最快的国家,撒马尔罕古城外国游客数量翻数倍。

吉尔吉斯斯坦,中亚国土面积偏小的国家,全境九成以上区域海拔超过一千五百米,最高峰胜利峰海拔七千四百三十九米,有人形象称它中亚瑞士。
吉尔吉斯斯坦是中亚五国中政局最动荡,同时社会相对开放的国家。
它经历三次大规模抗议与政权更迭:2005年郁金香革命,2010年四月革命,2020年因选举舞弊爆发政治危机。
这种政局不稳在中亚威权国家眼中是治理软弱,在观察人士看来,却代表民众拥有抒发不满的渠道。
吉尔吉斯斯坦自然风光壮美,伊塞克湖是全球规模顶尖的高山湖泊之一,湖水深度超六百米,终年不冻,四周雪山环绕。
塔吉克斯坦是中亚五国中最特殊的一国,其余四国主体民族都使用突厥语系语言,塔吉克人却讲伊朗语系语言,属于波斯语分支,和伊朗人、阿富汗哈扎拉人语言同源。
这意味着塔吉克在文化上与波斯文明的联结远深于突厥文明,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古代粟特人与中亚伊朗语族群的直系后裔。
塔吉克斯坦独立后,经历中亚五国中最惨烈的内战。
1992至1997年,政府军与伊斯兰反对派、各路地方武装全面开战,大量难民逃往阿富汗、俄罗斯。
内战结束后,拉赫蒙把持政权。
塔吉克斯坦是前苏联加盟国中经济最贫困的国家之一,经济高度依赖海外务工人员汇款,大量男性前往俄罗斯打工,侨汇占本国国内生产总值三分之一甚至更高。
国土多山地,可耕种土地稀少,与阿富汗绵长的边境线,持续带来安全隐患。
土库曼斯坦,中亚最神秘的国家,国土八成区域被卡拉库姆大沙漠覆盖,沙漠地下埋藏巨额财富——天然气。
土库曼斯坦天然气储量全球第四,拥有南约洛坦巨型气田。
独立后的土库曼斯坦首任总统是尼亚佐夫,尼亚佐夫给自己取尊号“土库曼巴希”,意为全体土库曼人之父,甚至用自己的名字重新命名全年月份、星期。
2006年尼亚佐夫骤然离世,别尔德穆哈梅多夫继任。
土库曼斯坦有一处世界知名景观,达瓦扎天然气坑,外号地狱之门。
1971年苏联地质勘探队钻探时不慎击穿地下气层,地面塌陷形成大坑。
为避免有毒气体扩散,工程师点火燃烧,本以为数日就能燃尽,这团烈火却持续燃烧五十余年,直至今日依旧熊熊燃烧,数公里外就能看见火光。
近些年这里成为土库曼为数不多的旅游亮点,到访游客依旧寥寥。
五个斯坦,五种风貌,五种族群性格,五种发展命运,但当下它们共同身处一盘波谲云诡的地缘棋局之中。

第五章 大国博弈的棋盘 中亚的今天与明天
如今的中亚,是多方大国同时紧盯的战略要地。
北方是俄罗斯,南方毗邻阿富汗、伊朗,东方接壤中国,西侧濒临里海、高加索。
这般地理位置,注定中亚无法独善其身。
俄罗斯对中亚拥有天然传统影响力,苏联遗留的俄语至今仍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通用语言,叠加军事基地、经济往来,共同构成俄罗斯的影响力根基。
俄罗斯主导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欧亚经济联盟,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均为成员国。
中国是中亚另一核心大国,中国与中亚五国,和睦相处,互帮互助,中国企业帮忙修建工厂、电站、学校等。
上海合作组织是中国在该区域最重要多边合作平台,中亚五国全部为成员国。
土耳其近些年在中亚的活跃度持续攀升,土耳其在中亚大规模投资教育,推广本土文化,设立奖学金吸纳中亚学生赴土耳其留学,这套软实力输出的影响力作用越来越明显。
伊朗存在感相对低调,却不可忽视。
波斯语是塔吉克斯坦官方语言,两国文化纽带深厚;土库曼斯坦与伊朗共享里海海岸线,能源合作长期推进,只是伊朗经济辐射能力有限。
还有阿富汗是绕不开的地缘变量,2021年美军撤离、塔利班重新掌控阿富汗,塔利班意识形态与中亚世俗化伊斯兰传统格格不入,各国担忧阿富汗成为极端思想向北渗透的温床。
塔吉克斯坦与阿富汗边境线长达一千三百多公里,两国境内同一族群被国境分割,彼此既有文化亲缘,也存在高度安全戒备。
身处多方大国博弈的夹缝,中亚五国既不依附任意单一大国,同时与各方保持往来,试图在大国竞争中争取自身利益。

第六章 总结
中亚正处在历史关键转折点,苏联解体已三十余年,那批成长于苏联体制的第一代各国领导人或是老去,或是离世,各国权力交替陆续开启。
新一代中亚年轻人成长在完全不同的互联网环境,通过短视频平台、互联网认知世界,他们的民族认同、政治诉求与父辈截然不同。
另一层面,当下中亚的地缘战略价值不降反升。
气候变化让跨境水资源争夺愈发尖锐,全球能源转型背景下,哈萨克斯坦作为全球最大铀生产国,战略地位持续走高,稀土、锂矿开采价值不断提升。
中亚贯通东西的陆上通道,在海上贸易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重新成为各国争夺的枢纽。
世事不断变迁,却总有事物恒久不变。
撒马尔罕雷吉斯坦广场,三座蓝色穹顶经学院矗立近六百年,清晨阳光洒落在蓝色琉璃瓦上,光影美得让人屏息。
布哈拉老城的卡扬宣礼塔,当年连蒙古人都为之动容,据传成吉思汗下令不得拆毁这座高塔,只因它太过壮美。
伊塞克湖湖面在暮色中泛出紫调,环湖雪山静静俯瞰哈萨克草原的秋景,一夜之间牧草遍染金黄,长风拂过,整片草原齐齐低垂。

这片土地,历经亚历山大的铁骑、成吉思汗的战火、沙皇的枪炮、苏联的改造,最终依旧屹立于此。
粗粝、坚韧、多元、复杂、矛盾重重,却又生生不息。
它曾是世界文明中心,而后被遗忘在世界角落,如今正以独有的姿态,重新走入全球视野。
这就是中亚五个斯坦,一部没有终章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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